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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岛一江山

发布日期:2021-07-18 00:45   来源:未知   阅读:

  一江山,一个在中国地图上用放大镜才能找到的岛屿。乘船渡海,登岛踏寻,总面积不足2平方公里的小岛平静祥和,一览无余。如果不是随处可见的残存工事,人们很难想象,这个弹丸之地曾被视为“”的跳板和重要的前哨阵地。

  65年前,一江山岛之战是我军历史上首次陆海空三军联合登陆作战,从“小米加步枪”到“飞机加军舰”,从“土八路”到海天雄师,“周密策划”且“执行得很好”的协同作战让美国人都“大为震惊”。这一战,有力反击了墨迹未干的所谓美蒋《共同防御条约》,驻守在浙东沿海大陈列岛的军队不得不放弃最后的堡垒,仓皇撤离,台湾海峡的斗争形势自此改变。

  一江山岛战役结束后,主席评价:“一江山岛登陆战,打得很好!我军首次三军联合作战是成功的。”

  “解放一江山岛战役是我打的最后一场仗。”陈龙岗老人今年94岁。他曾经唱着“打倒日本鬼子,回家建个院子”的歌谣,打了3年抗日战争;也曾踏过朝鲜长津湖的冰天雪地,用高射机枪打下过美国飞机。他久经沙场,提起一江山岛战役却百感交集,想起战友“一个、一个、一个地倒下去”,“痛在心里”;忆往昔战场又难掩激动,“头上是我们的空军一排排地低空飞过,两边是整齐的海军为我们护航,太壮观了”

  1955年1月18日,这位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自嘲“命硬”的老战士,作为20军60师178团高射机枪独立排排长,和海军、空军、陆军战友们密切配合,一举攻克一江山岛。这场“骑鲸蹈海、风驰虎跃”的战役后,浙东沿海岛屿很快回到新中国的怀抱,沿海百姓终于迎来期盼已久的和平。陈龙岗和很多战友们征战南北的脚步也停在了这里1966年,退役后的他定居在了一江山岛所属的浙江省台州市椒江区,直到几年前,90岁高龄的他还经常登上台州枫山北麓的烈士陵园,看望那些长眠此地的战友们。

  一江山岛纪念馆副馆长徐怡告诉记者,早在1949年祖国大陆解放后,中央就已经在准备“相机解放台湾”。1950年,海南岛、舟山群岛相继解放,退守台湾的军在中国大陆沿海占据的岛屿仅剩下浙东的大陈列岛和福建的金门、马祖等。1950年6月的中共中央七届三中全会上,甚至已经宣布“解放台湾之战仍由粟裕指挥”。不料,6月25日,朝鲜战争突然爆发,两天后,美国海军第七舰队在总统杜鲁门的命令下,悍然开入台湾海峡,公然干涉中国内政。为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解放军原拟用于的50万主力全都入朝作战,解放台湾的计划就此搁置。

  紧张的局势下,蒋介石却认为“、收复失地的时机即将到来”。仗着美国的支持,残余部队以大陈列岛、金门、马祖等为基地,阻碍我海上交通,骚扰沿海渔场,甚至向大陆派遣特务。徐怡介绍说,从1949年10月到1954年8月,军队的飞机和军舰仅在浙东海域就对67艘商船进行了111次拦截、抢劫、炮击或扫射,导致浙江东部几万条渔船和十几万渔民不敢下海捕鱼。

  为了遏制对浙东沿海的袭扰,解放大陈列岛被华东军区纳入了工作日程。1952年4月,华东军区上报了先打大陈、后打金门的作战方针。但是,彭德怀担心“进攻上下大陈岛时,美海空军亦可能参加”,也同意他的意见,批示“在朝战结束之前,不要进行对浙江上下大陈岛的作战。朝战结束后,何时进行及如何进行此项作战,亦须慎重考虑。”

  1953年7月,朝鲜停战协定签署。这年年底,从朝鲜战场归来的军委作战部(后改为总参作战部)部长张震再次提出了先攻大陈岛的计划。这一次,的态度变了:“此意见可注意。”首先解放浙东沿海岛屿的决心,至此基本定了下来。

  此时,刚刚离朝回国的陈龙岗也随部队千里南下,进驻浙东沿海。他记得,1953年年底,自己这个祖籍安徽的“旱鸭子”在温州鳌江开始了最初的海上训练,晕船晕得直吐血,“当时只知道要解放沿海岛屿,到底要打哪里,不知道。”

  大陈列岛包括上下大陈、南北一江山、南北麂山、披山以及渔山列岛等,哪里才是突破口?当年的作战会议上,意见并不统一。

  1954年8月,经批准,华东军区设立浙东前线指挥部,前指司令员的重任落在了张爱萍肩上。张爱萍,1910年生于四川,早年做过地下工作,参加过长征、抗日战争,不过,由于1946年头部意外负伤、长期在苏联治疗,并没有参加解放战争,这成为他一生最大的遗憾。选择他,是因为他白手起家,短短几年时间,就将只有13个人的人民海军建成了一支能够用“小艇打大舰”的队伍。

  从海军创建者到浙江军区司令员,再到华东军区参谋长,张爱萍早已摸透了浙东沿海的岛屿。他后来回忆:“当年军区在开作战会议的时候曾经提出过三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多数人主张直取敌浙东沿海诸岛的指挥和防御中心大陈岛,攻下大陈,其他岛就好打了。但是大陈的敌人兵力比较多,而且打大陈还要绕过一江山,我有后顾之忧啊。第二个方案,部分人建议先夺占守敌较弱的披山岛,这样可确保首战成功,但是对浙东沿海敌人的整个防御体系震撼不是很大。第三个方案,少数人主张先打一江山岛。”

  张爱萍就是少数人之一。他思虑得很周全,首先,一江山岛距离我军5月已经占领的头门岛仅9公里,完全在我军的火力控制之下,组织航渡、各种作战保障及三军协同都比较容易;其次,“美蒋当局视一江山岛为大陈岛的门户,并作为的大门”,如果从这个大门打进去,必然可以击敌要害、震撼全局;并且,一旦夺取一江山,“还能把海岸炮拉上去”,“使大陈岛直接暴露在我炮火威胁之下。”担任过张爱萍秘书的黄胜天说得更直接:“弄得好的话,整个大陈战役就可以不打了,可以敲山震虎。”

  从椒江客运码头乘坐客轮,大约一个小时,就到了一江山。小岛分南北二岛,两岛相隔一条150米的水道,故名“一江山岛”。其北是头门岛,南是大陈岛,位置险要。岛上四壁陡峻,整个岛几乎像是直立于海面之上。一江山岛战役结束多年后,张爱萍之子张胜凭吊父亲战斗过的地方,当快艇穿行南北二岛之间的水道时,他这样描述:“越靠得近,就越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要把你吞噬进去。拍打在岸边的回头浪,回荡在隐约裸露的暗礁中,形成漩流,伴随着强劲的海风,打得快艇跌宕起伏。果然凶险。”

  如此天然易守难攻之地,仍不放心,还在美国西方公司顾问的监办下,历时数年修建了150多个遍布全岛的暗堡。1954年底,守卫这座小岛的是被称为“克难英雄”的陆军少将王生明,以及所谓的“救国军”1000余人。在原有工事的基础上,王生明又组织部队修筑交通沟,将全岛地堡连接起来,使得各火力点既能独立固守,又能相互支援和联通。此外,他还在岛上布置层层铁丝网,埋设大量地雷,就连看似无法攀登的悬崖峭壁也没放过。美军顾问甚至扬言,一江山岛是“攻不破的堡垒”。

  对付这样武装到牙齿的小岛,张爱萍不敢轻视。彭德怀也一再强调:避免同美国海军、空军作战,在作战指导上就是“要用牛刀杀鸡”。

  人们常说“杀鸡焉用牛刀”,为何彭德怀却坚持杀鸡也要用牛刀?这就不得不说到美蒋正在密谋的《共同防御条约》,蒋介石希望通过签订条约,让美国承诺协防大陈列岛,但刚在朝鲜战场与志愿军较量过的美国态度模棱两可。“彭当时认为,不妨先在一江山这个小岛上刺探一下,以摸清美国的底牌,这样做不至于引起大的风险。但必须取胜,否则可能助长敌军气焰,甚至可能引起美国公开宣称协防,所以他说,杀鸡也要用宰牛刀。”在《从战争中走来:两代军人的对话》一书中,张胜这样解释彭德怀的想法。

  张爱萍的确打磨了一把最锋利的牛刀:陆军派出了在朝鲜战场上屡建奇功的20军60师178团、180团,作为登陆部队主力;海军参战的有最强的第六舰队和我军第一批鱼雷快艇大队;空军则是曾在抗美援朝中击落美国飞机的新兴王牌。三军总参战兵力达1万余人,飞机188架,火炮287门,舰艇180多艘。

  考虑到我军没有海上联合登陆作战的经验,张爱萍将战役分成了两个阶段:首先夺取制空权、制海权,然后进入三军协同登陆作战。

  他的慎重是有缘由的。1949年10月,我军10兵团28军3个多团9000多人渡海攻打金门,近乎全军覆没。时任10兵团司令的叶飞谈到失利时说:“最重要最主要的教训就是,当时蒋军有海军,有空军我军空中没有掩护,海上也没有海军支援。”

  汲取前车之鉴,早在一江山岛战役正式被批准前,在天空和海洋上的斗争就开始了。1954年3月至8月,我军共击落敌机14架,击伤敌机5架,击伤敌舰5艘。

  8月,浙东前指成立后,张爱萍更是明确提出,海、空军要一面进行“直接配合陆军登陆作战的准备”,一面对敌海、空军作战,“逐步夺取浙江战区的制空、制海权”。自此,我军开始了更加主动的出击。

  11月14日,我海军扬眉吐气的一天来了。13日,因为上级下令不要出海巡逻,护卫舰太平号的官兵本以为会是轻松的一天。时任太平号通信官的马顺义后来在《太平舰遇袭》一文中回忆:“副长、轮机长都在官厅打桥牌打到很晚。当天22时半左右,大陈特种任务舰队指挥官宋长志命令太平舰出海巡逻约在(14日)1点30分,雷达发现方位330有四个快速目标”

  这四个快速目标,是我海军第31鱼雷快艇大队的快艇。这个大队已经在附近的田岙锚地隐蔽等待了半个月。此前,我军雷达观测到,敌舰巡逻时通常每天19时左右从大陈岛起航,下半夜由渔山海域返回大陈岛。为了伏击敌舰,11月1日夜,我军2个快艇大队隐蔽在了田岙锚地田岙岛位于大陈和渔山之间偏西的方向,1954年5月,与头门岛一起被我军攻占。11月3日夜,快艇大队似乎等来了战机,一艘敌舰向我海域驶来。第31鱼雷快艇大队副大队长纪智良记得,当时自己已经下达了出击命令,然而老天不作美,海上来了4级风,4级以上风浪会影响鱼雷发射的命中率,也影响航速,最终上级指示“不打则已,打则必胜”,决定暂不出击。

  孰料,下一次出击的命令,竟然直到11天后才等来。14日凌晨,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一艘敌舰。寒冷的冬季,战士们在孤零零的小岛上不能生火,吃面包、喝白水,就为了这一刻的到来。纪智良果断下令:“155、156、157、158艇一级战备,立即出击!”

  1时28分,敌舰已进入雷达盲区,鱼雷艇凭目视,在茫茫大海中捕捉到了敌舰的踪迹。随后,4艘鱼雷艇调整位置,8枚鱼雷先后从不同方位向敌舰射去。当时,纪智良还不知道,鱼雷攻击的目标是赫赫有名的太平号。

  太平号原是美国护卫舰,二战后被作为礼物送给了,是当时最先进的军舰。1946年,太平号率领编队进驻南沙群岛,驱赶侵略者,进驻了最大的岛屿黄山岛,该岛后来被命名为“太平岛”。1949年10月,解放军攻打金门时,太平号曾给解放军造成很大杀伤。

  这艘先进的军舰,发现了快速射来的鱼雷,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马顺义写道:“用目视即可看见中共鱼雷快艇因高速扬起的尾浪,并看见他们发射一排4发鱼雷,我们马上用右满舵躲掉一排鱼雷。但后面又来一排鱼雷,我们的船向右转时,第二排鱼雷的最右边一发又击中船身左舷中段,也就是舰内通信控制舱”

  太平号失去了动力,只能操作人工舵慢慢向大陈挪动。勉强回到大陈后,最终还是沉入了东海深处。此后,军舰再也不敢出来活动了,美联社惊呼:“中国现在拥有很大的海军力量,对台湾海军构成了眼中钉的潜在威胁”

  1955年1月10日,我空军轰炸机再次奇袭大陈,一举击沉敌1艘大型登陆舰,击伤4艘军舰。当天夜里,我第1鱼雷快艇大队的102号鱼雷艇长张逸民,又以单艇、独雷的装备,重创了炮舰洞庭号。纵观世界海战史,张逸民的战绩也堪称奇迹。

  人民海军、空军的一系列打击,让大陈的军彻底丧失了海空优势。海军少将陈振夫当时驻守大陈岛,他在《大陈岛往事记述》中回忆这段历史:“1955年春节前我舰队终被迫退驻南麂,浙海门户洞开。大陈情势,已到了暴风雨欲来的前夕状况。”

  蒋介石也急了,他意识到单凭的力量已经守不住大陈,只好派“外交部长”叶公超和“驻美大使”顾维钧在华盛顿四处奔走,向美国求援。1954年12月2日,经过9次讨价还价,美国终于与台湾当局签订了蒋介石热切盼望的所谓《共同防御条约》。

  蒋介石对条约内容并不满意,条约只明确,台湾与澎湖遭到“武装攻击”时,美国“将采取行动”,对付“共同危险”。至于金门、马祖和大陈等中国大陆沿海岛屿,美国并没有给出承诺。但美国达到了它的企图,条约规定美国“有在台湾、澎湖及其附近”“部署陆、海、空军的权利”。

  如此“出卖中国主权和领土的条约”,引起了新中国的极大愤慨。12月8日,周恩来总理发表《关于美蒋“共同防御条约”的声明》:“美国政府企图利用这个条约来使它武装侵略中国领土台湾的行为合法化,并以台湾为基地扩大对中国的侵略和准备新的战争。这是对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中国人民的一个严重的战争挑衅。”

  徐怡告诉记者:“为维护国家主权,打击美蒋《共同防御条约》,于12月21日命令华东军区,只要准备好了,就发起攻击。”

  夺取一江山岛的战役,终于进入了最后的准备阶段。摆在张爱萍和前指面前的问题是,选择哪里登陆?何时登陆?

  一般规律是选择开阔的滩头,夜间航渡、拂晓登陆,或者黄昏起渡、夜间登陆,二战时期著名的诺曼底登陆便是如此。徐怡说,当时苏联顾问就引经据典,建议从滩头登陆,但张爱萍坚持从小岛的突出部乐清礁、海门礁、黄岩礁等登陆,因为一江山地形特殊,只有几个小滩头,“部队展不开,而且容易遭到敌人的三面火力夹击,而礁头虽然陡峭难登,但敌人只有一面火力能打到。”

  讨论登陆时间时,张爱萍又是反其道而行之。据时任浙江军区海军参谋王彦在《一江山岛登陆战》一书中记载,1954年12月,海军的陈雪江同志“主张在白天登陆,许多人提出反对意见,认为夜间登陆比白天好。”张爱萍站在了少数人一边,原因有三,首先,一江山岛夜间不易攀登,白天则可以利用潮汐规律,涨潮时登岸;其次,我方的登陆船是各方拼凑而来,性能不一,夜间不便于组织协调;此外,我军已经掌握了制空权和制海权,足以保障白天登陆的安全。

  解放战争期间屡屡被夜袭的军根本没想到,张爱萍决定白天光明正大地强攻。时任护航炮舰永定号舰长的钟汉波,曾在《海峡动荡的岁月》一书中回忆了这样一个细节,1954年11月,永定号送王生明前往一江山的那天,“大陈防卫司令部”司令刘廉一为王生明送行,对他说:“只要志诚(王生明,字志诚)兄能守到天亮,我就去和你同死!”一句“守到天亮”,可见刘廉一认定我军将在夜间偷袭。不能怪军想不到,就连我们自己的战士都没有太多白天强攻的经历,陈龙岗谈及一江山岛战役的不同,连连感慨:“过去多是打夜仗,经常把敌人从被窝里揪出来,哪像这次,大白天的飞机、军舰太威风了!”

  登陆时间和地点定下后,如何攻占一江山岛,就剩下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这是我军首次渡海协同登陆作战,参战总兵力达1万余人,包括3个军种,17个兵种,28个战术群,这么多精兵强将,要在一江山狭小的岛屿上各显神通,就好比几十种乐器演奏一台大型交响乐,如何协调指挥,才能发挥最大战力?按照作战计划,战斗发起后一江山平均每平方米将有2名步兵,每公里正面将有200门火炮,每公顷土地将要倾泻1211发炮弹、25枚炸弹。子弹是不认人的,打起仗来,我们的空军、海军和陆军能配合得那么默契吗?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张爱萍指示参谋们研究制定了《协同作战计划表》。计划表详细地规定了每个兵种每时每刻的动作,攻击目标、攻击时间甚至弹道高度都有严格规范。战士们就根据这份计划表分秒不差地训练,训练到什么程度?原东海舰队登陆艇三大队的作战参谋孙梅生这样说:“在图上画一个点,你在这里出发,几点几时出发,你自己画航线,预计在哪一点你要去登陆,时间不差一分钟,登陆点不差五十公尺。”

  有人不禁要问,计划这么具体,万一泄密怎么办?其实,这份计划表在战前属于绝密作战文件。王彦写道,计划表“以Д(俄语字母)日代表登陆作战日(即某某月某某日),以Ч(俄语字母)时代表登陆时间(即某某时某某分)”,正式战斗之前,Д日和Ч时都是空白的,每个兵种的具体动作时间用Ч减或加多少分表示。

  陈龙岗向记者回忆,为了保密,一开始陆海空是分开训练的,他和部队在舟山附近的穿山港大猫山、小猫山训练,此地距离一江山约200公里。期间,外来船舶一律不准入内,干部、战士一律停止通信。大概是1954年底,三军集结大猫山岛,进行了多次渡海登陆实战演习。张爱萍亲自指导演习,最后点评时说了一句话:“下面这一仗,我们可以打了!”话音刚落,战士们顿时欢声雷动,摩拳擦掌。

  1955年1月,宁波的一座天主教堂,忙碌的无线电“滴滴”响个不停。就连当年的宁波人也不知道,这里正是浙东前线指挥部所在地。指挥部空军作战室旁边的一个小屋里,空军气象科长徐杰尤为紧张。他已经连续几天多次向各作战室汇报战区天气预报,但海上风云变幻莫测,虽然天气不好不坏,没有疾风暴雨,但期待中的“Д日”迟迟没有出现。

  徐杰后来回忆,当时首长对战区气象条件提出的要求是“无中、低云,风力小于五级,适合于海军与登陆部队的行动。”但他搜集来的大量过往气象资料显示,战区冬季大风日数多,碧空少云的天气很少。张爱萍后来也说过:“隆冬季节尤其在浙东沿海,天气是一天三变的猫儿脸,确实很难求得。实际上从1954年底,我们就做好了一切登陆作战的准备,专等适应登陆作战的气象。倒可谓万事俱备,只怪东风了。”

  终于,1月15日,徐杰看到了希望,他向前指参谋长王德报告:17日后天气好转,18、19日云量不多,风力五级。16日上午,张爱萍亲自询问徐杰,是否有把握?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张爱萍下定了决心,1月18日为最终的进攻时间。

  16日夜里,借着与公安部队换防的名义,陈龙岗所在的20军60团178师和兄弟部队们悄然从穿山港出发。18艘登陆艇连航行灯和舷灯都没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海中一夜疾行,于17日拂晓时抵达了宁波象山县的石浦港。17日夜里,战士们换乘100多艘作战登陆艇,再次秘密航渡。天亮时,他们将抵达距一江山仅9公里的头门岛等进攻出发基地。

  直到此时,陈龙岗才知道,要打一江山了。但他不知道,总指挥张爱萍此刻正在忧心忡忡。就在17日清晨,张爱萍从宁波指挥部出发,前往头门岛前线指挥部的路上,一个电话把他拦住了。原来,总参谋部给华东军区发来了一封最新电报:“我们认为1月18日攻击一江山为时过早,必须继续充分准备,在气象良好的情况下,确有把握时实施攻击时间可自由选择,甚至推迟2、3月亦可。望照此执行。”

  张爱萍一听,立刻给主管作战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参谋长陈赓打电话。据张胜回忆,父亲当时讲了三条,第一,“部队已经全部进入待机地域,气可鼓而不可泄,即使撤出来,整个作战企图和我们设计的这套打法都将暴露无遗,使敌人警觉”;第二,“新的义务兵役法刚刚颁布,参战老兵大多经过入朝作战、解放战争,又经过长时间的三军协同作战训练,兵员素质很高,如推迟,都复员回家,以后重新训练新兵,不知要花多少力气”;第三,“18日天气预报天气良好,当面敌情无变化,战区无美机、美舰干扰,从种种迹象来看,敌人尚未发觉我作战意图。天时、地利、人和,失之而不再来。”

  陈赓在电话里问张爱萍:“你有绝对把握吗?”张爱萍答:“把握肯定有,只要美军不介入。但,绝对两字不好说。”

  张爱萍的意见被汇报给了彭德怀,当时,彭德怀正在中南海同、、周恩来、朱德等开会,几位领导人商量后,授权彭德怀决定。彭德怀曾几次听取关于一江山战斗的计划方案和准备情况,已经成竹在胸,当即指示:“同意爱萍同志的意见,战斗按原计划进行。”

  这次波折总算有惊无险,可是,老天又来添乱了。张爱萍回忆:“(17日)白天风力逐渐减弱,但黄昏以后,作战海区又掀起大风大浪”他立即询问当地老渔民,回说是阵风,又打电话给负责空军的前指副司令员聂凤智,要他查清气象情况。

  气象科长徐杰又忙了起来。他和气象台长、预报员们分析后认为,不是天气图上大系统的变化影响,估计是小股冷空气尾部在海上扫过而产生的结果。为确保无误,又和上海气象台通了电话,互通情况后终于查明了这阵大风的来龙去脉。于是,他给了明确的回答:这是大风的尾风,明晨一定能够停歇。

  眼看狂风大作,张爱萍还是有点不踏实,“颇有离奇之感,但决定作战决心不变,另外仍作两手准备。”一直等到半夜,风还是没有停,他想“没有希望了,与其眼巴巴地盼着,不如睡觉。”没想到,18日清晨一睁眼,风平浪静,难得的好天气真的出现了!事后,人们才知道,这一天是整个1月份唯一的好天气。

  1955年1月18日上午8时,战幕拉开。按照《协同作战计划表》,强击机和轰炸机组成的混合编队从6个机场起飞,在歼击机的掩护下,把数以吨计的炸弹分别投掷在一江山岛的190高地、160高地、180高地、203高地正在头门岛指挥所的张爱萍看了看手表,用一口浓重的四川乡音满意地说:“8时整,老聂(指聂凤智)遵守时间,一分钟也不差啊!好得很!”

  8时25分,另一个轰炸机群飞抵大陈上空,将54枚250公斤的爆破弹,向大陈岛的敌指挥部、雷达、通信设施和炮兵阵地倾泻下去。这是为了迷惑敌人,同时切断大陈守敌与台湾的通信联络。

  9时整,部署在头门山的支援炮兵群进行试射。9时50分,试射完毕。随后,是三个多小时的沉默。

  12时5分,口径大、射程远的头门山海岸炮率先射击,目标是一江山岛的山嘴村、海门礁、黄岩礁等守军火力点。

  12时20分,3发红色信号弹升空,电话员发出射击暗语:“起床!”瞬间,万炮齐发。随后短短127分钟,火炮群对一江山岛进行了7次火力急袭,1万多发炮弹炸在小小的岛上。

  头门山的指挥所里,登陆指挥所司令员黄朝天看到:“炮弹撕开天空,越过海面飞过去,巨大的吼声占据着海洋,被激起的白色的黑色的浓烟,把一江山重重包围。”这时,大陈的军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这并非一般的轰炸,而是真正的夺岛强攻。

  驻守一江山岛的大队长王辅弼战后写文章说,1955年1月4日,蒋经国在“大陈防卫司令部”司令刘廉一陪同下视察一江山岛时,曾为他们打气:“你们不是孤立的,除大陈、台湾外,尚有美国第七舰队随时可以支援。”刘廉一也保证,一旦一江山岛战事发生,大陈方面即予以全力支援。

  然而,面对解放军前所未有的猛烈炮火,王辅弼没有等来任何救援,或许,刘廉一也深感心有余而力不足:丧失了海空优势,大陈兵力有限,的飞机从台湾飞过来鞭长莫及,美军第七舰队主力则分散在菲律宾、日本等地,更是遥不可及,况且,美军是否愿意出手,还是未知数。就算刘廉一敢拼死一搏,如他此前所说的那样,前去一江山与王生明“同死”,也来不及了。

  12时15分,我军登陆部队陆续起航。138艘登陆艇,满载着3700名陆军指战员,在护卫舰艇和空军战机的掩护下,兵分三路,劈波斩浪、浩浩荡荡地向着一江山岛驶去。一直用望远镜观察战场的张爱萍后来描述当时的场景:“登陆艇编队井然有序,酷似西湖竞渡,军心大振。”

  14时29分,比预定时间提早了1分钟,178团2营五连在北江岛最北端的乐清礁率先登陆。乐清礁的沿岸陡壁坡度达40度,岩石坚硬而光滑,一上岸,2营营长孙涌就看到了登陆点“比两层楼还高的岩石”。战士们没有国外海军陆战队必备的绳索、小刀等工具,但是,他们早已练就了登崖越壁的绝技。港台神算,孙涌担心的是,登上崖壁,便是光秃秃的棱线,人走在上面,目标太大,但是,停留在滩头也无异于自杀,怎么办呢?“就在这时,刮来了一阵阵的西北风,是从190高地方向吹过来的。那里正在遭我军飞机大炮的轰击,风带来了炸弹、炮弹爆炸的团团浓烟和尘埃我赶紧挥手猛吼了一声:同志们快上!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尖刀排的战士们在硝烟的掩护下,像猴子一般迅速攀上了礁岩。”

  随后,战士们向着一江山的制高点、亦是敌司令部所在地的203高地,直插过去。没想到,尽管守军遭受了炮兵和空军的密集轰炸,解放军战士还是遭到了强烈反击。

  反击,主要来自的暗堡。这些由美国西方公司监办的暗堡位于半地下,由钢筋混凝土浇筑,上面再横竖交叉铺上四层枕木,最后覆盖沙袋,只留小小的射击孔,极其隐蔽。如果不走近,很难发现,即便发现了,也极难摧毁,除非直接命中。

  登陆后的解放军战士,距离暗堡里的敌人仅仅十几米,然而,我在明,敌在暗,我军自下而上攻坚,敌人居高临下顽抗。怎样才能拔掉这些暗堡?登陆部队早早准备的种种创新武器纷纷登场。

  登陆艇上,同时伸出数根十几米长的竹竿,直接从暗堡的射击孔捅了进去这是战士们发明的“速爆竿”,竹竿一头绑着炸药包,引爆拉火索从竹肚子中间穿过。火焰喷射器开火了,只见长长的火舌钻进坑道和暗堡,迅速蔓延,敌人只能投降这是张爱萍为对付一江山岛的特殊工事在战前临时组建的我军历史上第一个喷火连,火焰喷射器的喷射距离达50米。

  “新式”武器将敌人的暗堡一个个摧毁,但举着红旗向203高地冲锋的战士还是倒下了。护卫舰上的海军战士看到这一幕,马上知道陆军兄弟遇到了困难,需要支援,他们迅速朝着红旗前方几米的地方进行延伸射击,掩护陆军兄弟。空中的强击机编队经过几轮扫射,此时已经没有了弹药,但是,接到掩护命令后,立刻擦着山头开始了一次次超低空俯冲,岛上的敌人一下子被吓得趴在地上。

  陆、海、空三军的密切合作下,15时5分,五连通讯员陈寿南把红旗插上了一江山岛的制高点203高地。而在10分钟前的14时55分,190高地也被1营攻占成功,此时,距离1营登陆仅仅过去了22分钟。随后,180团也相继夺取了南江岛的160高地、180高地。

  战斗还没彻底结束,总指挥张爱萍就登上了一江山岛,亲临一线战场。这位擅长吟诗作赋的儒将禁不住诗意奔涌,吟出一首豪气万丈的《沁园春一江山渡海登陆作战即景》:

  东海风光,寥廓蓝天,滔滔碧浪。看骑鲸蹈海,风驰虎跃,雄鹰猎猎,雷击龙翔。雄师易统,戎机难觅,陆海空直捣金汤,锐难当。望大陈列岛,火海汪洋。

  料得帅骇军慌,凭一纸空文岂能防。忆昔诺曼底,西西里岛,冲绳大战,何须鼓簧。陡崖峭壁,钢铁堡垒,首战奏凯震八荒。英雄赞,似西湖竞渡,初试锋芒。

  1955年1月19日2时许,解放军基本肃清了岛上残敌,一江山岛宣告解放。

  此次战役,守军被击毙519人,俘虏567人,共1086人。一江山岛守备司令王生明阵亡,大队长王辅弼则在受伤昏迷后被俘。

  我军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据解放一江山岛烈士陵园英烈名录记载,在一江山岛战役中光荣牺牲的烈士有429人,其中陆军416人,海军13人。这些永远留在台州土地上的生命,最大的55岁,最小的年仅18岁。他们不少人都是抗美援朝归来的老兵,蹚过了枪林弹雨,却牺牲在复员前夕。

  岛屿登陆作战,确是所有战斗中最惨烈的。所幸,他们的鲜血没有白流。刚刚签订的美蒋《共同防御条约》仿若一纸空文,大陈岛最终不战而克,正如张爱萍在诗词中所预料的那样,“凭一纸空文岂能防”。

  在获悉解放军进攻一江山岛的消息后,蒋介石第一时间致电台湾“外交部长”叶公超和“驻美大使”顾维钧,要他们立刻与美国联系,希望美国派第七舰队保卫大陈。然而,美国的态度却是“台湾最好还是请求美国掩护大陈岛的军队撤退”。美国国务卿杜勒斯甚至在记者招待会上表示:一江山岛没有特别的重要性,大陈岛对防卫台湾和澎湖列岛也不是必不可少的。

  蒋介石不甘心就此失败,经过连日与美国讨价还价,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终于向国会提交咨文,要求国会授权总统在他认为“必要的时候动用武装部队,以保卫福摩萨和澎湖列岛的安全”。同时,美国第七舰队的主力也开始向台湾海峡和浙东海面集结。

  讽刺的是,蒋介石寄予厚望的美国还是让他失望了。美国表面态度强硬,暗地里却通过苏联向中国转达真实的意图,准备协助蒋介石“撤出部分沿海岛屿”。

  对于美国表里不一的态度,我军坚持“既不主动惹是生非,也不示弱”,严阵以待。同时,2月2日批示:“在蒋军撤退时,无论有无美(舰),均不向港口及靠近港口一带射击,即是说,让敌人安全撤走,不要贪这点小便宜。”

  1955年2月7日,被美国“盟友”出卖的蒋介石,无奈地发表《告海内外同胞书》,宣称撤退大陈驻军,行动代号“金刚计划”。蒋介石还声称,此举是“为配合新战略,作积极反攻之准备。”然而,这注定只是他的自欺欺人之语,就像华裔美籍作家江南在《蒋经国传》中所说的那样:“失去一江、大陈,颜面上使蒋先生感到无光。光复大陆之说,益见虚无缥缈。”

  2月8日开始,在美军第七舰队的直接参与下,驻守大陈岛的军,以及世世代代居住在大陈岛的居民共3万多人,统统被运往台湾。撤逃前,军将大陈岛炸成了一片焦土和瓦砾,临走前又埋下各种地雷7000余枚,制造了震惊中外的“大陈浩劫”。

  2月13日,解放军登上大陈岛,昔日繁华的小岛已是满目疮痍。工程兵连续奋战三昼夜,才将7000多枚地雷排除。两天后,解放军先后进驻披山、渔山、北麂山等岛屿。2月22日,我空军突然轰炸南麂山岛,海军舰艇和炮兵群对南麂山岛三面包围,岛上军被迫于25日撤逃。至此,浙东沿海原先被占据的岛屿全部解放,回到了祖国的怀抱。

  参考资料:胡士弘等编《战争亲历者说:一江山岛之战》,王彦编著《一江山岛登陆战》,张胜著《从战争中走来:两代军人的对话》,刘统著《跨海之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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